渡江

    期次:第1743期    作者:■何炎峰




  我曾走过难数的路,坐过很多的车,乘过不少的航班,然而,却只拜访过一次江船。故事还得调回到从前。那年夏天,山城发生了意外的一幕:新桥未完工,旧桥已难行。于是隐退十余年的轮渡临危受命,重现江湖。
  那是一个阴气还在乖乖潜伏着的下午,我独自一人站在轮渡港的石梯上,看着阳光铺就的金色地毯,心中突然泛起莫名的激动,像是感受到了时光的温度。
  没等我想多久,船长的催促声便从喇叭里传出,让我立即迈开了脚步。匆匆忙忙地赶到船前,我还是顿足回首,才进了船,坐在靠近江水的一处座位上。那船也许是老骥伏枥,甲板上爬满了锈迹。它随着江波上下晃动,哪怕是停靠在码头,想来这便是坐船的独特,像极了老人们所讲述的不平的人生。
  船里和我预计的一样,没有显出空荡。售票员现收现卖,不一会儿手中便攥紧了各种小面额纸票。满船的人并不喧闹,或许都在等待。周围不乏和我一样的少年,但更多的则是皱纹渐生的成年人,后者或许是想重温往日的岁月。不自觉地望向江岸,我猜想着它从前的模样,可是只能从它的眼神里看出空旷。
  汽笛响了三声,船便慢慢与岸告别,水的节奏也更加生动起来。船长开足了马力,发动机的声响和飞奔的马蹄声一样急。看着被船分割出的浪,我能借助想象的翅膀,感受风雨的起航。万里长江,拥有很多起航,而这次则开往过去的方向。
  时值夏季,流沙冲刷,江水浑浊,一如黄河,一如华夏的肤色。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在我身上,却带不来丝毫炎热,这是风的功劳。风,并不温柔的风,快马加鞭,携卷江水的气息,传来远方的问候。它从远古吹来,变幻万千,吹过多少沧海桑田。这才是真正的风,那些在室内被电气制造出的空气流动,只是对风的机械模仿。
  渐渐地,船行至中流。处在江心,去看看这么一座与山水为邻的城市,须得凝神修目。从上游开始,各式建筑一一陈列在山水画廊里:崭新的,陈旧的,简朴的,闪耀的,恰得其所的,无处安放的,被人称赞过的,被人无视着的。望着望着,眼前就会有莫名的虚化,李太白的金鹤方才离去;黄山谷的题书正被契刻;何其芳的诗歌笔墨未干……一切的诗意,就像为这座山城曾经的名字而设定:南浦。可是,南浦本非离别处,天涯自多离别人。再仔细想想,似乎万物引诱诗意的同时,诗意也由诗人赋予了万物。
  或许,城市的中心,便在这里,悄无声息地隐居。而此处,曾经应该也飞翔过白鹭,它们五音不全,却懂得那古老而不厌的歌。这里是稻田区,没有牧羊少年的梦,却有着与之相同的宇宙的语言。只是梦的田园,就像桃源一样走远。
  城市的中心之下,掩埋着从前的城市。那古万县城———也许可以这么称呼它,和这轮渡一样,也沉睡多年了。随着三峡大坝建成而失落在江中的,还有老街的繁华,石琴响雪的神奇,各种河坝的惬意……在赞叹三峡移民精神的同时,我也深深地感到某种情感在一点点发酵,变得沉重。那座三峡移民纪念馆所纪念的人,还会再回来么?一个局外人的问题,是否能得到解答?
  山城多雾,从山间水中漫起的雾气,像极了那丝丝缕缕的乡愁,看不清,摸不透。或许这便是回答。
  慢慢地,水面隐约浮现出一首诗,那是留在诗人王自亮心里的万县之夜:
  市声喧哗,使人忘记背后是长江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归来重温亲切的往日旅行包,变得鼓鼓囊囊就凭着夜色、涛声和号子去“知青旅行社”投诉时所走过的陡峭的街街头摆地摊的小姑娘结识了单纯如民谣的万县之夜诗中的那位小姑娘,若健在也是头发斑白了。不知她是否也会前来渡江,来与过去进行一场特别的相遇。可不论如何,万县之夜,哪怕写入了诗歌,也只能是记忆了。而记忆的舞台,想来并不欢迎重演。
  船终于渡到了彼岸。下了船,上了岸,迎面而来的百步长梯,让我有些犯难,并不是为其它,而是为当年那些负担几十上百斤的农民和棒棒们。他们中的很多人像是沙漠里的树,哪怕营养不良,却也活的坚强。那样的生命并未消逝,可是身影却逐渐消失,然而消失的应该远不止这些。
  很久以前,我的母亲就是在这样的一处渡口和外公外婆一起摆摊。从她的叙述里,我能够还原那幅场景:赶船的人们熙熙攘攘,一波接一簇。手头宽裕的,便在岸边的小摊上买水买食,来应付旅途的疲劳。背景当然是同一条江,可能也不是同一条。镜头拉得更远,响亮的汽笛汇入江涛,起起伏伏、跌跌撞撞……走上那段长梯,上面不远的地方便是万达广场,如今城市的中心。和我同船的人,大多都直接走了过去,迎接属于现代的欢乐,虽然没有张开双臂。看来,他们并不是和我先前想的一样。
  再次渡过长江,回到此岸。天色将晚,夕阳已被西山全揽。天空似一块调色板,由头顶的淡蓝向远方逐渐洗成浅白。夏昼的余热,还在流浪,不肯散去。江中不时驶过一些货船,也许还要在黑夜里潜行。不停盘旋的黑块是几只蝙蝠,它们在庆祝阳光的落幕。再过一会儿,此岸的世界就会充满夜晚召来的彩色霓虹,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种节奏的舞乐。跳舞的人们,是否会驻足,是否会脱下鞋去走走来时的路?
  江水无尽,岁月伴其左右。天唯其高,地唯其厚,我只能中间走。劝君莫恋中流,中流江水正愁……可是,我似乎听到了摆渡人的声音,记住孤独,记住你出发的港渡,这样才能知道怎样渡过江河,怎样渡过以后的以后。
  从此岸渡到彼岸,又从彼岸回到此岸,我想起传说中那个渴望对岸的人,不自觉地笑出了声。(作者系文学院2019级本科生)